「宝贝」

【黑苏/微瓶邪】Lullaby

「三季」 系列第一篇

夏 · Lullaby

0.

这是夏天的尾声了。

登机前穿的还是短袖,而机舱里的空调温度似乎打得有些过低。右手无意识地从左臂上滑下来,掌心仿佛能感受到冰凉表面下血管的收缩,最后停在突出的腕骨。

他想起短暂触碰过的那双手,即使在盛夏也是凉的。或许握着琴弓的时候也是,但他不能够知道。

他闭上眼睛,很快被轰鸣声包裹,一瞬间有些晕眩,身体里像是一场滑坡。

睡意很快把机舱里不知名的背景音乐覆盖过去,朦胧中听到的,像是一支缓慢的摇篮曲。

 

1.

临行前一天,收到吴邪的短信时苏万还是很惊讶的。

“断巷里那家店,我请客。你师父认路,来不来?”

他犹豫了一下,回了一句:“来。”

然后把提出在各路酒店请他吃饭的各路同学七大姑八大姨挨个拒绝了。

苏万自认为和吴邪不熟,但他说不上这么做的原因。他没告诉吴邪其实他一星期没见他师父了,同样说不上原因。

一切行李都打理好了,明明没什么事可做,却仍是磨蹭到傍晚,然后才想起,似乎至少应该先和师父说一声。

这么想的时候,手机就响了。

苏万看了一眼,陌生号码,却就好像知道是谁。

“喂?”

“要不要我来接你?”

他顿了顿,慢吞吞道:“好。”

“在附近,公共电话。五分钟,下楼。”

“好。”

他看着手机屏幕上计时的数字规律地递增,红色按键迟迟没有按下,而对面没有声音。

“挂了。”他轻声说。好像听到一声“哦”,然后是“嘀”声。

说是五分钟,其实可能还不到。苏万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在楼梯口又发了会儿呆,走出家门的时候,那辆黑色摩托已经停在那儿了。黑瞎子靠在旁边,嘴里叼着一根烟,没有点。

夏天天暗得晚,倾斜的阳光照在车身上反射出金属光泽。苏万一时站着没动,靠在车上装逼的人早就看见了他,把烟摘了笑道:“还傻站着干嘛,看上我的人还是我的车了?”

“都看上了行吧。”苏万含糊地说道,稳稳接住扔过来的头盔,就听到师父不带什么语气的一句:“上车。”

“抓紧了。”

苏万在后座上坐稳,抱住黑瞎子的腰。以前刚认识的时候还会尴尬,现在已经丝毫不觉得,毕竟他师父骑车堪比拉狂想曲,不想被甩出去胳膊就得往死里勒。

发动机很快叫嚷起来,紧接着是风。突然想起一直没问的问题,恐怕以后也没机会问了,也不管骑车的人听不听得到,他就在咆哮的风声里问了:“师父,你这摩托后座上,以前坐过谁啊?”

他比黑瞎子矮上将近一个头,这话几乎是贴着后颈问的。然后他就听见前面一声轻笑,应该是听见了。

“怎么,乖宝宝还对这种事好奇?”

“我就问问。”

摩托拐了个弯,速度丝毫没减。苏万在心里算了下摩擦不足以提供向心力的可能性,料想黑瞎子不打算回答,毕竟这问题和他真没什么关系。

“我说这车只载过我两个徒弟你信不信?”

苏万想象了一下吴邪这个姿势的情形,画面有点惊悚。然后又听到发笑时气流微小的声音:“想什么,那次把车借哑巴了。不是我骗你,这小子平时看起来安静,飙起车来比我疯多了。”

这就能接受了。

“而且他还没驾照。”

苏万忍不住笑出声来。

也不过一星期,其实也没什么变化。

 

车开过琴行,转个弯过了两个窄窄的路口,就拐进一条巷子。两旁是上世纪六七十年代的民居,只是有几家新刷了白石灰。苏万之前没有来过,只是听吴邪说起过这里,好像早些年还没搬到琴行的时候师父一直住在附近。因为往里走个百来米就被建筑后墙拦住,所以叫做“断巷”,吴邪说的那家小店在离尽头不远的地方。

到的时候吴邪已经在那儿了。“怎么那么慢?”他面前一小碟花生米已经没了一半,但毕竟是给苏万饯行,别的菜还没上。

黑瞎子刚从巷口说了一路吴邪的黑历史,苏万还在笑,脱口而出:“哪有张小哥骑得快。”话说出口就意识到不对,黑瞎子轻轻拍了下他的脖子,拖开椅子坐下了。

吴邪没有回应,像是根本没听到,只大声叫了三瓶啤酒,很快和两份小炒一起送上来,他直接就开了一瓶。

“你师弟不喝酒的。”黑瞎子把离苏万最近的那瓶拿了过去,也给开了。就听到苏万叫起来:“你也不准喝!你还要送我回去呢,得对我人身安全负责!”

黑瞎子“啧”了一声,倒了一满杯,眼见苏万又要张口,直接把沾着水珠的玻璃杯推到他跟前。

“小鬼都要去上大学了,喝两口也没事。”说这话的时候他是笑着的。

苏万看看他师父,又愣愣地看了看那杯橙黄的液体。

“啤酒而已。”吴邪坐在对面看着两个人,面无表情道。

“记得他是这么说的。”黑瞎子又往苏万那边凑了凑,在他耳边说,“看着吧。”

    

苏万先前只在父母招待亲戚的宴席上沾过一点红酒,一口啤酒下去就皱起了眉,好在度数不高,就着几碗菜还是喝了半杯。倒是吴邪坐在对面,菜没怎么动,大半瓶啤酒已经没了。起初还和黑瞎子互揭老底,后来就任由黑瞎子把他当年被他三叔拴路边的始末抖个干净,只能趴在那儿一声不吭。

“他……喝的也是啤酒?”苏万走过去拍了拍吴邪的肩,后者只是动了动埋在胳膊里的脑袋,嘴里含糊地说着点什么。

黑瞎子朝他摊摊手:“这小子酒量就这样……不过我忘了这回可没哑巴送他回去。”

听到这话吴邪似乎抬了抬头,像每个醉鬼一样傻兮兮地笑了几声,又重新趴回去了。

“那怎么办?就把他丢这儿?”苏万压低了声音。

“这样也没事,他十点之前肯定就醒了。反正老板也熟人。”黑瞎子说着作势要去掏吴邪的钱包。

“师父你好狠!”

“我就是偏心小徒弟。”黑瞎子笑了笑,很快收回手,摸进自己口袋,“这小子要来这儿其实也不是为你。这顿算我请你的。”

他们从店门口慢慢地沿着巷子踱出去,天色已经暗下来,不知哪儿有蝉在叫。气温还没降下来,T恤沾了汗贴在身上黏糊糊的,也可能是酒精的作用,苏万脸上泛着点红。

只剩下两个人的时候黑瞎子就不怎么说话,他们一直走到巷口,注意到树下坐在竹椅上摇着蒲扇的三两老人。

“你等一下。”黑瞎子突然说。远远走过去,似乎是叫了一声什么“大爷”,就见其中一个老人笑着和他攀谈了几句,转身进屋提出个桶来,连带两只碗。

黑瞎子朝苏万招了招手,小徒弟就乖乖跟过去。

“凉粉?”

“嗯,李大爷下午卖剩的,还凉着。”说着舀了一勺。

苏万记得小时候不喜欢那股薄荷味,没怎么吃过,也试了一勺,只觉得热意顿时消了大半,突然后悔起儿时的挑剔来。

“按老法子用井水做的,别处吃不到了。”老人笑着说了一句,声音里是浓重的乡音。

苏万很快干掉了一碗,谢了老人,和黑瞎子一道往回走。

他想老人和师父应当是旧识,或许还知道很多他先前无法听到的往事。

但到了别处,也自然听不到了。

他想着出神,指尖突然一片凉。

他侧头看了看,那人神情一切如常。

“师父你手怎么这么……”他没有问完,那只松松握着他的手已经放开了。

黑瞎子跨上车,指了指后座:

“回去了。”

 

    2.

那天把吴邪留在店里,苏万多少有点过意不去。后来偶尔电话联系,对方倒是毫不在意,只说那次在师弟面前太丢脸,此后严加自我控制滴酒未沾。

说起来他会认黑瞎子做师父,也和吴邪脱不开关系。

那还是一年前的暑假的第一天。他记得自己嚼着泡泡糖踏进琴行的时候有个年轻人正在弹琴——每家店照例有台价值不菲的三角钢琴做“镇店之宝”,并不轻易让外人碰——吴邪就站在一旁,与其说是看人弹琴,不如说更像只是在看着人。

“我想学琴。”苏万记得自己就是那么突兀地插进话去的。一曲毕,那个年轻人回头问他:“有基础吗。”

苏万点头道:“玛丽有只小羔羊。”

然后就被吴邪撵到了对面另一家琴行。

没有前一家店大片的玻璃窗,这里显得昏暗许多,空气里浮着一层尘埃的味道,各类乐器也摆得杂乱。吴邪从两套爵士鼓中间挤过去,朝楼梯喊了声:“瞎子,给你带了个徒弟过来。”

没有回应,他应该是习惯了,就站在那儿略显不耐地等,隔着一条小街对面琴行的琴声又响起来。许久楼上才传来脚步声:楼梯口先是出现一双苍白的脚,没穿鞋,宽松的黑色长裤下摆扫到脚背,显得露出的皮肤更没有血色,昏暗中仿佛还能看到青色的静脉。然后显露出整个人,又瘦又高,上半身原来大概是没穿,随便套了件黑外套,拉链只拉了一半,头顶一撮毛还乱着。最诡异的是这么暗的环境里这人还戴一副墨镜。

“你想学琴?”

“嗯。”

“付得起学费吗?”

苏万鬼使神差地从口袋里摸出最后一块糖来:

“糖要不要?”

这就是初遇了。

怪人——要说对黑瞎子的第一印象,苏万能想到的也只有这个词。

大抵每个人都是这么想的。

“没几个人愿意走近这个怪人。”他记得黑瞎子即兴一曲后放下琴弓时的样子,“你愿意跟着我学,也是个怪人了。”

自己当时是怎么回答的?

“能和师傅一样,那也挺好的。”他认真地说。

黑瞎子顿了顿,很快道:“傻逼,你做不到的。”苏万感觉到自己的脑袋被琴弓敲了下。

“那你也得是个天才才行。”

独自在黑暗里演奏着不被认可的乐曲的、无人理解的天才。

 

3.

“师父,下周我就走了。”

苏万站在门口,隔着一个房间的距离,看黑瞎子半躺在飘窗上一动不动,像是在想事情,又像是只是睡着了。

半天这人才翻了个身,背对着他发出一点声音:“哦。”

苏万小心翼翼地走过去,就见师父动了动腿,在狭小的飘窗上给他腾出点位子。

苏万坐上去,往窗外看了看,只看到对面店里一片空空荡荡。琴行二楼的飘窗采光很好,阳光肆意地铺洒进来,在地板上留下金色的方框装裱的人影。不知道还能开口说什么,旁边正好放着本乐理书,随手就拿起来翻了翻,才发现是当初没啃下来丢在这儿的那本。

“那小子很倔。”他从书中抬起头来,发现黑瞎子正看着原来他看着的地方,“虽然和你的不一样。”

苏万没反应过来,黑瞎子就轻巧地下了飘窗:“你比较像我。”

这算是赞扬?苏万高兴了一下。

“不过我没你这么蠢。”

苏万没有说脏话的习惯,只在心里爆了句粗。

“我没哑巴那样的天赋,最早也只是为了超过他。固执了很久,后来发现做不到,才改去拉小提琴——实在做不到,转个弯就好。”说完在他的头上胡乱揉了一把。

苏万料想他是嘲笑自己跟乐理死磕的事,偏偏埋下头发蓬乱的脑袋去跟密密麻麻枯燥的文字较劲,没有留意到那个人背过身笑了。

等他再睁开眼,才发现自己躺在飘窗上睡着了。夕阳透过半掩的窗帘照进来,他慢吞吞地翻身下了飘窗,身上盖着的一件外套滑落到地上。

黑瞎子在琴房另一侧的阳台上,背对着房间里的一切,在拉一首静谧的曲子。

初学者级别的难度,当初在谱子上看到时,无论苏万怎么死缠烂打黑瞎子都不肯示范。

“拉这个对不住我向往狂野的琴。”墨镜都盖不住的笑,最后还是淡下去。

苏万记得师父叹了口气,道:“好些年没拉这首了,算了吧。”

但这一刻,他只是站在夕阳下,背对着他,反反复复地奏出简单的旋律。

勃拉姆斯的《摇篮曲》。

苏万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直到天色一点点暗下来。他终于放下了琴。

“下周就走了是吗?”

 

4.

他在登机口停了停。

回过身,那个人还站在不远处,一如既往戴着墨镜,也不知道看不看得清。

那个人朝他挥了挥手。

他回过身,听到机器的轰鸣声,跑道上有飞机降落。

这是,夏天的尾声了。

夏季·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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