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贝」

【瓶邪】冰面之下 番外:四十岁

前文:冰面之下


放在二十年前,你一定不敢想象他四十岁时的样子。

不是不敢想,是不会想。

 

你们从小餐馆走出来的时候已近晚上九点。十一月的北京,吹过来的晚风已经有几分凛冽了。他半个人的重量压在你肩头,低着头看不到神情,在风中朝你凑过来时你才意识到他已经醉了——从来没有过。你们身处餐馆所藏身的一条闹哄哄的小街,四周挤满了蒸发着啤酒味儿的大声说话的农民工。他的嘴唇离你更近了,拂过脸颊的微笑气流里有淡淡的酒精气息,你稍稍躲开一点儿,在喧嚷中小声说:“回去再说。”最后那个字轻得几乎听不到,但是你的脸红了,像是被又一阵裹着烤串气息的风吹出了醉意,因为你看见他笑了一下,用口型重复了一遍那个字:“乖。”

你的头晕乎乎的,有些明白了为什么他年轻的时候不沾酒:他在酒精的作用下变得不一样了。你也说不上是哪里,挣扎着把他塞进出租车里的时候他还是一样安静,然后安安静静地靠到你身边慢慢躺下,枕着你的双膝蜷在后座。但就是不一样了,他不那么专注的、有些飘忽的眼神让你心猿意马。

“你这哥们儿没问题吧?”司机在前排叼着烟问,开着窗好让烟味散进风里。你知道这个问句什么意思,这个时候带着醉酒的人打到车很难,司机的语气里难得没什么嫌恶的意味。扑面而来的烟味让你好像稍微清醒了些,膝头沉甸甸的,不时有轻微的动作,但那种非生理的微醺的感觉无法消退。

“没事儿,他很乖的。”你说完这句话才发现自己脸上带着傻气的笑,加上他含糊不清地说了几个没有意义的词,然后在狭小的空间里翻了半边身子,一只手环上你的腰,你知道你已经不能做什么让司机师傅不把你们归入“那类人”了,好在后视镜里的脸没什么表情,只问:“所以到底去哪儿?”

你鬼使神差地报上了自己原先的住址——你和他同居已经快半年了,只在白天回过那家生意冷清的店,事实上他的、你们的公寓离这里更近,但你现在断定自己醉了,可以自由地做些没有后果的糊涂事。

车在有些拥堵的街头走走停停,车窗外红的绿的成串的灯光晃得你眯起了眼。他从环住你之后就不再有响动——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听话的醉鬼。

 

店里一片漆黑,你半扶半抱着把他带上二楼,其间他的脸一直埋在你颈侧朝那里薄薄的皮肤吹气。你有些疲惫,但你爱死这个时刻了。

二楼的卧室半年没人住,推开门时有一股尘埃特有的味道,却没来由地让人感到舒适。你小心翼翼地把他放到床上,盖严实被子,他一声不吭,像是已经睡着了。你也很想就这么钻进去躺下,但尚存的一丝理智把你提进浴室洗完了澡,又接了一脸盆热水回来给他擦身。掀开被子之后他任由你摆弄,你要他翻身便翻身,你便放心地一层层脱掉他的衣服,全身上下细细擦洗了一遍后,又帮着他换上干净舒适的棉T做睡衣——你的,先前留在这儿,他穿上倒是很合身,看上去更年轻了。

如果不是他紧闭的双眼和袒露得虔诚一般的倦意,你很难相信他醉了酒。你处理完毛巾回来,掀开被角挤到他身边,脑海里还是刚才看到的他赤裸的身体。你当然很多次看过他这样子,床上、浴室里甚至别的什么地方,但没有一次像这样毫无防备,明明白白地告诉你这是一个四十岁男人的身体。它仿佛还是保留着二十年前的样子,也许皮肤稍微有些松弛了,但还是找不出一丝赘肉,找不出一点不完美的地方,好像如果体能允许,他还能随时走上冰面,把过去的时间全都带回来一样。

你坐在床头灯昏暗的光线下长久地侧身俯视着他,终于发现你不曾留意到的他眼角的细纹,还有黑发底下偶尔夹杂进去的一缕银白——时间终究没有放过他。你俯下身去,床单窸窸窣窣地响,很轻地,额头抵着额头,没有什么能比现在更让你安心了。你一点点滑进被褥里,直到它完全包裹你们挨在一起的肩膀。黑暗中空荡荡的天花板让你想起一个月前母亲空荡荡的声音:“他40岁了,但你才32,男人在这个年纪还有很多选择。”

你知道母亲是在乎你的,但一份爱不能阻止另一份。

因为是他,所以你别无选择。你对着黑夜答道,然后闭上了眼睛。

 

半夜你醒来,也可能是凌晨,身边没有任何可以指示时间的东西。你从被子上压着的杂七杂八的衣物上摸出一件胡乱披上,然后光着腿轻手轻脚地下床,踏过冰凉的地板,从书桌上一堆杂物中找出你久未使用的笔电,又顺走了书架上很多年前自己录的盘。

你哆嗦着跳回床上,他显然已经被你弄醒了,被窝底下有一只暖和的手来摸你冰凉的大腿,你靠过去一点,他也坐起来,和你一起挨在床头。屏幕亮起来,照亮他困意未散的脸,你趁开机的当儿帮他摸了件外衣披上,他又闭了闭眼,像是还想睡。

你把盘放进笔电,老家伙发出努力运作的“嗡嗡”声,屏幕上的画面动起来的时候他向来平静的脸上流露出一丝惊讶。

“惊讶什么,你以为我半夜起来跟你一起看片?那你也太失败了。”

他搭在你腰侧的手重重地捏了捏,眼睛却没离开屏幕。画质很差,那个时候录的比赛直播都这样。解说员报到了他的名字,你仿佛察觉到和自己紧挨在一起的身体微微颤抖了一下。

“4T……我想都没想过……”你自言自语,而他只是沉默地看着屏幕上十几年前的人完成又一个跳跃,充斥着整个场馆的掌声从小小机器的“嗡嗡”声下钻出来,惨白的光把他脸上每一处岁月的痕迹照得分明。

“你不知道那时候我有多崇拜你……”你梦呓般喃喃,侧过头去吻他残留着酒精气味的嘴唇。

“现在我不崇拜你了。”屏幕已经暗下来,你把旧笔电转移到床头柜上,一刻也不愿耽误地又躺回去,隔着外衣抱住他,“现在我只负责爱你。”

他还是不说话,只是抱着你像哄孩子一样在你背上轻拍,但你知道,他都懂。

四十岁可以代表任何东西,但它不会是结束。

 

“生日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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