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贝」

【瓶邪|无声】听(不)见 /说(不)出

搬旧文。

[无声]系列第二、三篇

语言障碍瓶 x 听力障碍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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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文:生命寂静之处




篇二·听(不)见

 

 

 

如果可以声音表示时光的流逝,他也许处在恰好20分贝的安静。

吴邪始终觉得时间是听得见的,身体里应该有一个不为人知的腔室,隔绝了纷繁杂音,它才会将这流动在空气之下的乐音捕捉。每个人的时间都有着不一样的声音,本身的流逝速度决定了它们注定不会成为摇滚乐,然而节奏上一丝最细微的差别,也足以说明两个人是不同的。

这是一种潜行于意识里的想法,他无知无觉,也许只是萌生在由想象力创造世界的童年里。就像小学一年级做算术题时,他会在潜意识里为被减去的数字不平,从不刻意而为,几乎是自然而然,偶尔察觉到,也未尝感到怪异。

他所听见的时间,是一望无际的平静海面上,那几乎不存在的波澜所发出的声音。

当解雨臣第一次听到这样的言论时,不可否认,他是极为惊讶的。

 

他是一个医生,不拿手术刀不碰药物包装的那种,病人家属会称他为心理医生,但他并不完全认同这个职业名称。人的心思毕竟是一种很玄的东西,这么说还是宽泛。大学里选修心理学只是偶然,即使属于“专业”之外,年轻人也非常自信,甚至时不时嫌弃某些学术专著实用性不强,不及自己从感兴趣的书籍上寻找真正可用的东西。常常是优秀却冷僻的毕业生论文,甚至悬疑小说也会让他眼前一亮。他善于剖析人的心理,也许算得上是一种天赋。

在见到病人之前,获得的资料还是令人索然无味的。

高中刚刚毕业的学生,神经性听力障碍,由此引发的人际交往困难,被诊断为轻度自闭。

他只看到这么些关键词就把资料放到一边,不知哪里下的诊断书,动不动就提“自闭”,在解雨臣看来其中大多也不过些中二病。

推门进来的是个干干净净的青年,眼神在诊断室空荡的墙与一排明亮的大落地窗之间游移了一圈之后,才落在房间正中的解医生身上。青年的神情稍显拘束,几步路也走得小心翼翼,坐下后略加犹豫,才露出一个有点紧张的微笑:“医生你好。”

吐字很清晰,口音里微带南方人柔软的意味,行为也和任何普通人在陌生环境里的反应无异。应该比先前那些被各路家属送来的奇怪的病人叫人省心,解雨臣想到,稍舒了口气,往椅背上一靠,露出一个标准的微笑:“能听见我说话吗?”

青年的神情有些疑惑,摇头的同时还轻轻咬了咬嘴唇。

这样的小动作让解雨臣感到有趣,于是提高音量又重复了一遍。青年的眉头这才舒展开来,轻松地点头:“之前能听见,但非常微弱。”随后又补充道:“像是夜深人静的时候从对面居民楼的电视里传来的声音。”

很有意思的比喻,反而让人有些担心。解雨臣笑了一下,走个形式,打开面前的文件夹刻意高声道:“吴邪?”

“嗯。”

“你为什么来这儿?”向来爱护自己的声带,这样扯着嗓子说话让解雨臣不大舒服,不过比起满足对这位病人的兴趣,这也不算什么。

吴邪浅些的心思基本都表现在脸上,这时候又流露出思索的神情,只是转瞬即逝,随后语气里带了点儿懊恼:“我也不知道……换作谁都不希望别人对着你说‘你有病’吧?”

“你自己觉得呢?”解雨臣尽可能保持着轻松的语调,越发觉得撇开听力问题,这个青年确实是平凡又独特的。

“我……最大的问题应该还是交流吧,很难融入周围的环境,也没有抵触的意思,只是……感觉和别人不在世界里。”

“这是很正常的心理,”解雨臣打算开个小玩笑,“尤其常见于青春期。”

“这不太一样。”吴邪笑了一下,倒也没有因这玩笑话略微愠恼的意思。

他的态度一直很平和,确实没有表现出精神状态异常者常有的暴躁——解雨臣在心里并不刻意地分析着——反而更接近于先前被自己所不屑的自闭,虽然表现得温和而健谈,给人的感觉却一直是封闭而疏离的。

对话中断了一小会儿,解雨臣低头把玩着手中的笔,突然发话:“那么……有其他人进入过你这个世界吗?”

他抬头打量吴邪的神情,看到青年眼里闪过一瞬的错愕,心道这问题是问对了。

“大概有过吧。”

“这么说是过去式?”解雨臣继续挂上标准的微笑,没等略显窘迫的青年再发话,便再次开口,“和我说说他?”

他多少有些好奇,他,或是她?

吴邪似乎愣了一会儿,又一次咬了嘴唇,然后才缓缓开口,也许是还不适应连续地说话,声音有轻微的颤抖。

 

 

 

“最近怎么样?”十天一次的治疗,每次一小时,形式类似于谈天,对解雨臣而言与其说是工作,倒不如说更像是某种意义上的休息。

吴邪的故事正如他本人一样简单,但每一个稍加斟酌的语句里都能透露出一种细腻的心思。那是解雨臣很难理解的,只有生活纯粹到一定程度的人才能捕捉到的细节,看似没什么意义,却激发了年轻医生少有的兴趣。他出生在一个过于复杂的家族,习惯了透过他人的眼看待每一件事。吴邪却是不同的,他身处一间密闭小屋,小心翼翼地踮着脚,透过高处仅有的一扇小窗来观察外面的世界。

解雨臣感到每次对话都是一场轻松的做客,小屋的主人会暂时地请他进去坐一坐,又或许这个温和的青年对谁都是如此,礼貌地招待却不容久留。解雨臣看出这一点,这便是这位“病人”唯一的症结所在。尽管偶尔会透透新鲜的空气,他终究是处在一个相对封闭的环境,毕竟处于一个近乎无声的环境,这种封闭几乎是沉眠于潜意识的。

有趣的是,在解雨臣短暂的拜访中,他会发现“小屋”狭小的空间里随处可见另一个人留下的痕迹,还是新鲜的,似乎这个人刚刚出门不久。比起解雨臣这样的访客,他更像是一位长期住客,在这狭小的空间内与主人共享一口氧气,彼此的生活有大半交融在一起。这种似有若无的亲密自回忆性的言语中透露出来,让解雨臣感到一种隐隐的羡慕。尽管他的出身决定了他的生活中并不适合拥有这些,但不得不承认这是作为一个隔着时间屏障的旁观者很容易产生的感受。

假期将近尾声,也意味着这是他们近期能有的最后一次谈话。今后吴邪会离开这座城市,他们之间的交流极可能就此中断。

“那么,上次说到哪儿了?”解雨臣已经习惯了提高音量说话,坐在对面的病人兼谈天对象也一改最初拘谨的态度,显得颇为放松:“解医生,我可是把从小到大的事全抖出来了。”

解雨臣一笑,心道这倒是。在几次交谈中他差不多了解了吴邪的成长经历,简单得如一张白纸,唯一淡色的一笔只有那位住客融在背景里的身影,却也仅此一笔带过。吴邪有意无意地不去提及,解雨臣只是引导他去发掘内心更深层的东西。

“可是你还有些事情没有告诉我,”解雨臣的脸上带着轻松的笑意,“你那位不愿开口的朋友,何不再谈谈他?”

吴邪一时间又沉默下去,许久才小声道:“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他。”

不是不愿意,是不能。

解雨臣最终还是没问出更多,所谓“治疗”差不多达到预期的效果,多一位能谈心的朋友让吴邪显得活泼很多,解雨臣觉得如果没有那层透明的屏障,这个青年本身就该是这样的。

这层屏障终究是根深蒂固,他本就不奢望短期内能够打破。

吴妈妈握着他的手极尽感谢之言,却让他感到几分歉疚。此时的吴邪看上去就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青年,甚至有些阳光的味道。解雨臣或许更了解他,知道这个人的内心深处是一座孤岛,只是这份了解只能让他乘船远望,而无法驶入海港。

临行前的一天吴邪来找了解雨臣,几句客套的感谢之后,语气平静得不真实:

    “他没有再出现。”

就像从未出现过一样。

解雨臣对这离别背后的故事一无所知,一边是奔赴异乡的学府,另一边所谓的“他”又是走向何方。

“等等,小邪,你收着这个。”解雨臣学着吴邪母亲用了亲昵的称谓,被叫到的人倒是毫无不适的样子。

“……名片?先前我妈已经有一张了。”吴邪干净的眼里任何情绪不加遮掩,真看不出是一个还需要心理治疗的青年,“解……语花?”

不知哪个他才是真的,解雨臣在内心想到,表面上只是得意地看着他:“怎么样?我以前的名字,是不是很有艺术气息?”

吴邪一个劲地憋笑,半晌才道出一句:“那我可叫你小花了啊?”

“没问题啊,”解雨臣应得很痛快,“先前我是你的医生,现在也是你的朋友。”

“你还真不介意啊?……其实有时候我觉得我们挺像的。”

解雨臣一愣,话题倏然转变,他一时不知怎么回答。完全不同的成长背景,家庭带来的压力,离开家走上社会后的无奈,这一切都让他羡慕吴邪的干净和纯粹,甚至羡慕那个安静的世界。仔细一想,他们之间也许真有些相通之处,才让他放下负担去聆听,这一点,吴邪看得出来,他却迟迟没有发现。

或许有些事,吴邪看得比谁都清楚。

可他却未必看得透自己。

言语间透露出的那些情绪,解雨臣感觉到了,而笑得一脸灿烂的人是在装傻,还是真的当局者迷?

 

 

一连接了四个电话,两个部门主任两个客户,单是浮夸的语气就听得出各怀鬼胎,所提到的都不是什么好事,解雨臣的情绪几度濒临烦躁。随手把手机丢到桌上,刚往办公椅上一躺,往太阳穴上按了按,手机屏幕又在提示音中亮了,简单的声响这时候听起来分外恼人。

他滞了几秒才起身,屏幕上的消息框已经退去,划开单调的锁屏,输了两次密码才成功解锁,不由得又对智能手机嫌弃了一把,怀念起翻盖机,玩俄罗斯方块还方便些。

按下图标,解雨臣扫了一眼,又把手机丢回去。新来的秘书还真了解他,专挑他厌烦的时候发来冗长的短信,大意是H市哪个公司对他们的产品极有兴趣,需要面谈云云。对方也是在这一市场上占据半壁江山的大公司,纵使万般不乐意,解雨臣总归是从小经过家族严苛培养的,不至于因为一时的情绪直接回绝。他回忆了一下短信内容,有一种转瞬而逝的熟悉,许久都想不起,便因还有其他事务要处理丢在一边。

直到几天后下了飞机,透过专车玻璃窗看到在树荫里一闪而过的“XX大学第一研究所”字样,解雨臣脑海里才迟迟浮现起一个模糊的轮廓。他的心情似乎好了不少,会谈之前还有大半天的时间要打发,他随手往通讯录里翻了翻,三年前留的号码居然真还在。果断地下决定也是身处这个位置的需要,而解雨臣这次却稍作犹豫,才按下了拨通键。

“喂?”

“吴邪,还记得我吗?”解雨臣笑了笑,刻意提高了音量。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似乎陷入了长久的回忆,半天才冒出一声:“你是……前两天图书馆里那个?”

解雨臣脸一黑,就听得那边继续道:“好像不对,我再想想……对了你是……解医生?”

听到那试探着说出来的发音,解雨臣才松了口气,道:“是我。”

三年时间忘记一个只有两个月接触的人实属正常,然而对于自己放弃原有工作,不得不接手家族企业之前的最后一位病人,解雨臣对那个有些腼腆的青年还是记忆颇深的。也算是一个能谈心的朋友,当时只知道他去了哪个城市读大学,真就这么断了联系,留的那张名片不知道扔了没有。一别三年,电话里的吴邪似乎变得健谈了不少,不住地道歉,解雨臣微微一笑:“我在你学校附近,出来喝杯?”

他们约在大学城附近一家小餐厅,解雨臣丢下司机在里边坐了一会儿,就看见有人推门进来了。

吴邪外貌上变化不大,一身普通大学生的打扮,虽说隔了好些日子,见面时已经远没有当年的拘谨。他似乎是常客,和解雨臣打了个招呼就直接坐下,按着菜单叫了两份招牌的饮品。

“解医生怎么有空来看我?”饮料很快上来,吴邪拿吸管随手搅拌着,说这话时是带着笑的,但神情终归是看得出几分生疏。

“还叫解医生?早就不做了,”解雨臣喝了一口饮料,偏甜,不是非常对口味,“来这边出差,顺带来看看。”

“哦……那我还是叫你……小花?”吴邪说着似乎是笑了一下,说出最后两个字的时候还是有显而易见的尴尬。

他粗一看完全是个普通的学生,但言谈间一些细节还是被解雨臣敏锐地捕捉到了。听力有缺陷的人习惯于高声说话,但时间一长总会固定在一个范围内,吴邪显然拿捏不准音量,一面组织语言一面有所犹豫。

他大概平时很少说话。

解雨臣皱了皱眉,这种情况出现在三年前第一天和吴邪对话的时候,随着交流的深入表达很快变得自如。这应该也是吴邪父母送他来“治疗”的原因,进入大学毕竟是半只脚踏进社会,人际交流也是重要的一课。那段时间里吴邪在很大程度上地摆脱了听力的困境,如今再出现类似的情况,也只能是这三年缺乏“巩固”。

解雨臣直言心中所想的,吴邪又不吭声了,算是默认。

毕竟从小在一个寂静孤独的环境里成长,两个月的时间还是很难摆脱。他想起曾经被吴邪避之不谈的那位朋友,又问:“这几年有交什么新朋友吗?”

吴邪知道他话里的用意,道:“学校里接触的人不少……大多时候交流还是麻烦,干脆就安静地待着。”说完还勉强笑了一下:“女生不都喜欢那些‘安静的美男子’吗?只是我不够格罢了。”

解雨臣无奈,毕竟现在也不存在那层“医患关系”,也不好再多问些什么。他才知道吴邪依旧习惯于像童年里一样闭口不言,少有的交流就是和唯一的室友,一个多话的胖子。那胖子不在的时候一个人安安静静地待上一整天也是常有的事。

他突然很想问问吴邪和那位故友怎么样了,又想起三年前吴邪平静得异常的样子,而今又只字未提,恐怕也和自己一样三年没联系。

或许只是忘了。

解决了简单的一顿饭,也没多少话可说了,吴邪称自己是东道主坚持要请客,解雨臣也没拒绝。看着吴邪面带笑容和前台服务员结账,餐厅的背景音乐声里传来模糊的一句“对不起我听力不太好,可以麻烦你……”,解雨臣却越发觉得,看不透。

年少时候喜欢过一个女孩,习惯了面对家人不苟言笑的脸,解雨臣只是把懵懂的感情安顿在心里,等着时间慢慢消化。他始终记得吴邪提到那个人时眼神里忽明忽暗的光,隔着漫长的年月竟看出一份感同身受,回到午后秋千上小小的身影,飞扬的裙摆与笑声,十四岁的男孩在心里流露出最纯粹的笑容。

解雨臣始终觉得,那时候吴邪的心里,一定也装着一个少年和他安然的午后。

看来是忘了,也挺好。

 

 

在那次短暂的见面之后,两人断断续续地保持着联系,解雨臣忙于工作,压力藏在心里不曾流露。吴邪算是少数丝毫牵扯不到利益关系的朋友,偶尔谈天,都能让解雨臣放松不少。

解雨臣挂了电话,重新投入工作前的间隙,偶尔会注入一丝似有若无的怅然。

转念一想,自己又何尝向人袒露心扉?

至于吴邪,也许曾经有过?解雨臣打开电脑桌面上满满当当的文件夹,怎么也想象不出吴邪童年里的画面。

索性不去想。

 

那是一个平常的下午,解雨臣走出会议室,听见电话另一头遥远的蝉声。

“现在在哪儿?”电梯“叮”了一声。

“学校旁边的小店,这边天气真他妈热……买几根棒冰消消暑。”

“对了,你今年毕业了吧?”解雨臣转开办公室门把手,一眼看见桌上很久没翻动过的台历。

“是啊,学校里人都跑光了,也不知道还能待多久……这个条件工作难找啊。”

“那我收留你。”解雨臣打开抽屉翻找着文件,笑道。

“行了,我又不是不知道你家公司做什么的,专业完全不对口,我像是愿意蹭你家闲饭吃的人吗?”电磁波传达而来的声音有些失真,听得出那头的人是真热。

解雨臣也不再开玩笑,又说了几句就挂了电话。

手机屏幕暗下去的时候解雨臣愣了愣。抽屉很久没整了,这么一翻竟翻出些四年前刚回来工作时的资料。

一份个人资料,刚刚高中毕业的青年在照片里微微笑着。

解雨臣就这么想起第一次对话时的情景,隐约触及到那些模糊感受源起何处。

有些人一开始就是不同的。很长时间不提起,连自己都以为已经忘记。

也许装在少年时轻轻晃动的秋千上,又或许只是回响在心里,只有自己听得见的声音。

只缺一次再遇。

 

“和我说说他?”

尚不习惯与人用语言交流的青年咬着嘴唇,把矛盾的句子说得简略却认真。

“我听不见。”

“但我能听到他。”



听(不)见 · 完

 

 

篇三·说(不)出


 

清晨醒的时候,吴邪不在。

他独自躺在床上,尚未染上太多温度的阳光透过落地窗散在白床单上,明明是夏天,空调被表面有些凉,还散发着不久前清洗过的味道。

梦里他向他说了再见了。

 

 

 

“你来找工作?”戴墨镜的男人上下打量了一番面前的年轻人,“高中没毕业吧。”

张起灵点了点头,只是应答前半句。

“我们这儿不招童工的。”黑眼镜说着笑了一下,面前的人还是面无表情。

“得了,别老瘫着张脸,每天两百,只要不嫌活儿重,多干点儿还能往上加。”

年轻人没有回应,算是默认。

“叫我瞎子就好……啧,你是哑巴吗?”

黑瞎子看了一眼年轻人递过来的纸。

还真是。

字写得颇有几分风骨,不像是该来这儿的人。

 

中午太阳很烈,工地上有一个小时的休息时间,黑瞎子拿个老大爷用的水壶喝了一口茶,从开着空调的值班室里走出来,老远就从一群晒得黝黑的汉子里分辨出那个年轻的身影。

张起灵穿着件黑背心,坐在阴影里一辆脏兮兮的推车旁边,皮肤显得特别白。肩上和其他工人一样挂着一条擦汗用的白毛巾,安全帽因为热被扔到一边,额头上全是湿漉漉的汗水。

黑瞎子老远地“喂”了一声,一群人都转过头来,唯独这个人只是微微侧头。黑瞎子兴趣更盛,随手丢了瓶矿泉水过去,年轻人头也没回,手一抬就接住了。他也不客气,随手拧开瓶盖就解决掉半瓶。

张起灵仰着头喝水,喉结随着上下滚动,汗珠在阳光下反射出晶亮的光。

一看就是个gay,黑瞎子脑子里莫名地反应出这样一句话来,自己都觉得没什么意思,自顾自嘿嘿笑了一下,朝年轻人走过去。

周围的工人早就习惯了这个怪里怪气的包工头,各自找地方乘凉去了。地上全是砂砾和灰土,黑瞎子也不介意,随便在张起灵旁边找了个台阶坐下。那人喝完水就盯着远处的楼房和天空看,也不怕热。

“哑巴,你为什么来这里?”

自然没有回答。

“哑巴,你是gay吗?”黑瞎子又没头没尾地冒出来一句,拿胳膊撑着下巴,歪头盯着他看。

这回那个人似乎微微动了一下,看了他一眼,没多久视线又转回去。

“这么说就是了,”黑瞎子又嘿嘿笑了一下,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放心,我可对你没兴趣,验证个猜测而已。”

想到什么说什么,也难得有个人不拿看神经病的眼神看他,正说着年轻人却又摇了摇头。

这是什么意思,不是?还是别的意思?

张起灵自己明白,答案应该是“不算是”。

毕竟也只有那一个人。

 

 

 

“喂哑巴,吃饭了没?”

在工地待了几天差不多就混熟了,至少黑瞎子是这么觉得的。早上七点半工人还没齐,见张起灵摇头,黑瞎子硬是把人拽进值班室塞了一份盒饭。

“今个儿晚点开工,你先吃着,可别说我虐待员工。”黑瞎子拆开一次性筷子,他自己面前也有一盒,放在一堆旧报纸里,满得都快盖不住。

张起灵打开盒饭,大片的绿色,底下隐约看得见米饭和几根肉丝,他也没说什么,抄起筷子就吃。

黑瞎子嚼着饭又“啧”了一声,请一个哑巴吃饭的坏处就是,做得再好吃也没人夸。

小哑巴吃得倒是挺快,不过这不意味着什么,黑瞎子已经摸清楚了,张起灵吃什么东西都顶着一副清汤寡水的脸。两个人对着两盒盒饭也花不了多少时间,明知道不会有回答,黑瞎子随手拿一张泛黄的报纸包饭盒,嘴里还塞着一口炒饭便问:“怎么样?你黑爷的招牌菜,当年可是征服过全工地。”

对方毫不领情,拎起东西转身就走。黑瞎子挂在门框上挥手,作委屈状:“居然连个大拇指都不赏。”

临近八月末,天气丝毫不见转凉。工地里抱怨连天,年轻人只是安安静静地干着活,几十公斤的砖都一趟一趟不间断地运。黑瞎子大老远嚼着白糖冰棍扇着扇子看,一阵阵唏嘘,干活儿还真猛。

小伙子图个啥呢。

闲下来的时候张起灵总会找一处树荫一个人坐着,只挤得下一个人的那种。其他人差不多都被太阳晒蔫了,也没什么人会主动凑上来,只知道这个新来的不爱说话。黑瞎子大概是个例外,吃饱了没事干就跑过去聊两句,一个人自说自话,看张起灵偶尔有些反应,猜这人的来历。

这天休息的时候黑瞎子见他难得没发呆看天,而是拿着手机不知道在看什么。走近才知道这小子还会打字,之前没看出他有表露出和谁沟通的欲望的。黑瞎子走近他也没理,在旁边席地坐下了都无动于衷。黑瞎子随便看了眼,敢情打半天改来改去也就俩字,也不晓得这个不说话的小子心里成天想着什么。

短信编辑框里的两个字终于还是删了。休息时间结束张起灵回去干活儿,黑瞎子还坐在原地若有所思。

估计是个人名,挺干净的名字,不知性别。

——吴邪。

黑瞎子赌是个男的。

 

 

很快到了八月末,正午的休息时间,黑瞎子扒拉着盒饭,余光瞟见值班室缺页挂历上的日期。

怎么看都熟悉,他坐在那儿歪着头想了一会儿,就看见窗外不远的地方,一个年轻人正在树荫下阖目小憩。

哦对,过了今天这哑巴就不来了。

黑瞎子嚼着最后一块青椒,两只脚都搁在椅子上,突然觉得无趣得很。

突然很神经质地叹了口气,他这活儿本来就无聊,接下来恐怕真是一点儿乐子都没得找。黑瞎子随手把饭盒往旁边的垃圾桶一扔,腿一抬往后一躺,力道差点让背后的椅子翻倒。

也许可以换个地方工作玩玩?

 

下午三点半,离收工还有一个小时。

“哟嗬,哑巴,今天怎么这么早就下了,最后一天耐不住了?”值班室里的风扇嗡嗡响着,黑瞎子翘着二郎腿,手里有一下没一下地摇着蒲扇。

年轻人刚刚推门进来,对此毫无反应,他随手拿了只墨水不足的笔,在泛黄的报纸边缘写了几笔。

黑瞎子直起身,研究古文字般地看了半天,才道:“提前走?可以啊。你等我去给你拿工钱。”

他走进里边的房间,故意磨蹭了会儿才拿出早就备好的信封,出来的时候张起灵还站在那儿安安静静地等着,毫无焦急之色,偏偏又不坐下来。

“我说哑巴啊,你在这儿也待了差不多两个月,也多少有点儿感情了吧?上回那监工的老李跟我说呀,小张这个人……”黑瞎子嘴上带笑,拖来把椅子坐下,拿着信封的手别在背后就开始絮叨,好像不聊上个十天半个月舍不得放人走似的,“还有对面早餐店的小娟,你是没看见她那眼神……”

年轻人倚着门,面上仍是波澜不惊,殊不知对面墨镜后的眼里笑意逐渐加深。

黑瞎子嘴上说归说,始终观察着对方神情的细微变化。差不多是时候了,他在心里倒数五秒,果然,数到二的时候,年轻人微微皱了皱眉,放下交叠的手,走上前轻轻巧巧拿过了黑瞎子手中的信封。

黑瞎子手上本就没使多少劲儿,年轻人又淡淡地扫了他一眼,目光瞥过墙上的钟,似乎是思考了一下,复提笔写道:借车一用。

“可从没见过哑巴这么急的时候……行,我不废话了。”收到张起灵锐利的目光,黑瞎子从口袋里掏出钥匙丢给对方,“慢用,不急着还。”

年轻人接过车钥匙,打开信封,也不数,抽出一张红的放到桌上就转身出去了。

这算是早退扣的奖金?还是租金?黑瞎子拿起那张纸币翻个面又看了一眼,随手塞进裤袋。

这是去干啥呢?听见门外摩托车发动时的轰鸣,他嘴角还挂着未散的笑意。

 

 

 

座驾被人骑走了,到了下班的点儿多少有些不方便,黑瞎子想到自己不够格的驾照,又估计了一下自己被抓住的可能性,还是大摇大摆地从司机那里顺走了钥匙,把停在工地门口的工程车给开走了。

反正他也是最后一天干了,去他妈的上司,去他妈的规矩。

开着这么个大家伙招摇过市可不好,出了城乡结合部多少有些引人注目,索性离家也不远了,黑瞎子把车丢在一边,想着到菜场买点儿下酒菜自个儿庆祝庆祝甩掉这么个烦人工作,老远就看见对街的医院门口停着一辆黑色摩托。

嘿,还真巧,和他几个小时前借出去的那辆一模一样。

更巧的是走近看,车牌号也一样。

看不出那小子身患什么重症啊,除了不会说话之外似乎也只能是面部神经坏死?这么急着居然是来医院。

莫非是来探病?上次手机短信里那个姓吴的?黑瞎子没兴趣再猜下去,把先前的计划抛到一边,也不去考虑这是多么“闲着没事干”才会有的行为,挨着车随便找了个地方蹲好,等人。

所幸张起灵真不是来看病的,黑瞎子不过蹲了一会儿,就看见一个熟悉的人影拎着个塑料袋从医院大门出来。

“哑巴真巧啊,又见面了。”黑瞎子站起身,腿稍微有些麻,不过不碍事。

年轻人的脸上并无惊讶之色,就像没看见黑瞎子一样,腿一跨上了车,白色塑料袋往车把上一挂,车钥匙一拧,就在轰鸣声中上了马路,留下瞎子一个人在原地——这哑巴真是让人伤心太平洋,到底是谁借的谁的车。

更多的却是好奇,黑瞎子回忆了一下塑料袋里隐约的轮廓,应该是个盒子,不像是药,比药盒大得多。他一低头就看见一张掉落的收据。

——助听器。

 

 

 

还了车之后黑瞎子就没再见到张起灵。有保障的工作不好找,但他本身只是图口饭吃,扫过大街送过外卖,摆过小摊做过炒饭,美其名曰“自由职业”,居无定所倒也清闲自在。

再次见面是在市郊一幢不大的建筑物前,排水管下留着雨水留下的污迹,大门上的漆都剥落了,显得颇为荒凉。肆意生长的藤蔓植物遮挡了门前的大字,金属表面锈迹斑斑,看得出有些年月了。

市聋哑学校。

真是个适合他的地方。说是学校其实不大,黑瞎子绕着铁栏杆转了一圈,再回到正门的时候看见建筑物门前的阶梯上坐着一个五六岁的小男孩。

他隔着铁门和花园朝那孩子招了招手,脸上还带着诡异的笑容。后者神情一变,匆匆忙忙跑进门去。过了一会儿出来一个年轻人,背后躲着那个孩子,抱着他的腿探出个脑袋。

看清来者的面容,黑瞎子嘴角扬得更高了,声音也抬高了八度:“哑巴,好久不见。”

年轻人的神色也微微变了变,摸了摸小家伙的头发,男孩就松了手。他走过花园不长的小径,停在门前,也不开门,只是看着门外的访客,眼神里有明显的质问。

“哎,你放心,我不是来捣乱的。这不是招工启事上写着还缺人吗?啥活儿我都干……”

铁门“吱呀”一声开了,黑瞎子笑意吟吟地进来:“我说哑巴咱俩都几个月没见了吧……不,一年多了?好歹也热情些啊……”张起灵不予理睬,往正门一指示意他自己进去,门口已经围了四五个张望的孩子,个头高矮不齐,张起灵走向侧门,只给了他们一个眼神,一群孩子就下了台阶跟着回去了,安安静静的,完全不见别处校园里的吵闹。

黑瞎子看了一眼,直接往正门走,很快就找到一间办公室。里头一个姑娘正埋头写着什么,头也不抬:“来找工作的?填下表。”

“这么随便?”黑瞎子拿起桌上的纸张看了一眼,“也不怕把一群小鬼教坏了?”

姑娘看也不看他:“总共也就二十几个学生,还有几个三天两头不来的,不缺老师。干点儿杂活儿就好了。”

黑瞎子潦草地填上个人信息,顺带扫了一眼志愿表,寥寥几行,唯一的教师旁边赫然写着张起灵的名字。

“妹子,跟你打听个人呗。”

“……啊,他啊?哎说真的,本来这儿都要关门了,碍于十来个学生都是无人收养的孤儿,政府才勉强出资补助。可就这么点儿工资谁愿意来?只有这小张……似乎从前是这儿的学生,挺好一小伙子……可惜……”

有什么可惜的?黑瞎子想着,无法表达也未必是件坏事。

他在走廊里清扫着似乎从来没打扫过的地面,推开了拐角处的一扇门。不大的房间,简简单单的书柜和桌椅,桌上摊着一本手语教材。

看了一下字迹,是那哑巴张的没错。

除此之外似乎也没很多东西可放,柜子上积了灰,黑瞎子象征性地擦了一把,就看见柜子底层放着一个盒子。

助听器的包装盒,还未拆开过。

黑瞎子笑了一下。

原来是错过了。

 

 

 

黑瞎子很难想像自己有一天也能这样长久地做一份工作。

掐指一算,居然在一群特殊的孩子之间待了快一年。期间他既是清洁工,又是临时的食堂主厨,甚至还给心情沉郁的学生做过不正经的心理辅导。虽然工作内容平淡,但也不至于枯燥。

起初孩子们都避着他,熟悉了之后也会和他嬉闹,会哭也会笑,却从来不显得吵闹。

大多数时候整幢楼都是安静的,黑瞎子坐在狭小的教室最后看张起灵给他们上课,板书和手语交替,底下活脱脱一排小张起灵。

说起来黑瞎子也挺郁闷,小鬼们把整天满面春风的他当怪人,反倒是亲近那位不苟言笑的老师。尤其是其中最小的一个,黑瞎子第一天到来时在门前看见的孩子,叫小洋,轻微的语言沟通障碍,只因为没有父母而留在这里。

在这之前黑瞎子一定想象不到,张起灵抱着一个五岁大的孩子,一笔一划教他写字的样子。他好几次看见这样的情景,小洋坐在张起灵的膝上,学得很认真。

毕竟只是个小男孩,耐心维持了半个小时也就耗尽了,张起灵拍拍小洋的后背让他去玩,待男孩跑进花园才在纸上留下三个字:“看什么?”

写给谁看不言而喻,黑瞎子笑道:“没什么,只是没看出哑巴骨子里还这么柔情。”

张起灵看了他一眼,转身要走,却听得黑瞎子又说了一句:“喂,哑巴,问你个事儿。

“当年你那么着急借我车,是去哪儿?

“……不愿意说也没关系,我也就好奇。”

张起灵看着窗外,神色平静。

“算了,当我没……”黑瞎子话音未落,却见年轻人在桌前坐下,开始写字。

“车站。”简简单单两个字,信息量有点大。

“那么你是去……”

笔尖又动起来:“送一个朋友”

没留标点,他放下笔起身便走。

黑瞎子没有再追问,看着白纸上寥寥字迹,想到那个落了灰的包装盒。

突然开始同情他。

有些话来不及说,就此错过。

而他更是一辈子也说不出口。

 

 

 

又是一年夏天,天气开始热了。

黑瞎子把校门口的花都浇了一遍,走过门前,看见小洋坐在台阶上,看着草叶儿上的水珠发呆。

“原来好孩子也会逃课啊。”

男孩被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跳,抬起头就看见那个戴着墨镜拿着水壶的怪人。他犹豫着摇了摇头,不知是什么意思。

“这不是上课时间吗?这样跑出来你们张老师不生气?”

小洋急红了脸,嘴里说着含含糊糊的“我……没有……”,许久才勉强拼成一个完整的句子:“逃课……没有……张老师,下午再上课,他说……唔,有事去干,只有上午……”

“这样啊。”黑瞎子鼓励性地摸了摸男孩的头,却显然没有张起灵那种效果,男孩惊得变了脸色,三两步跑回教室去了。

嘟囔着怪不得今早没看见哑巴,黑瞎子思忖起:逃课的老师又是干什么去了?

 

黑瞎子给一群孩子分发午餐的时候,饭堂的门开了。

张起灵穿着黑背心,似乎还是从前那件,头发湿漉漉的,皮肤表面覆满未蒸发的汗水,惹得几个孩子好奇地盯着他看。他抬手又抹了把汗,便取了午餐走到风扇下,似乎毫无解释的意思。

黑瞎子心里猜了个八分,张起灵也不加遮掩,裤袋边缘隐约可以看见红色的一角。

上一次见他这么卖力挣钱已经是四年前的事了。

那次是为了一个未送出手的礼物,这次又是……

第二天黑瞎子做清洁工作时,在张起灵的桌上看到一张车票收据和一张纸条:

“会手语,代班两天。”

叹了口气,做了四年杂务,居然有一天也得做上一回代课老师。

 

张起灵再回来的时候还是一个人,不过黑瞎子看得出,他心情不错。

“见到那个人了?”

张起灵点了点头。

“不把新媳妇儿接回来?”黑瞎子说完这句,惊奇地看到面前的人破天荒地笑了一下,留在纸上的话也比平日多了些:

“回来交代点儿事,再去一次,”笔头停顿了一下,又继续写道,“以后可以一起工作。”

哑巴也有春天啊。

黑瞎子掸去了柜底盒子上积了四年的灰。

也是时候,说出那些未说出口的话了。




说(不)出 ·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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