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贝」

【维勇|1984】共犯(下)

(上)


5.




工作。


1945年的欧亚日报(他确信如果今天的日期是真实的,当时欧亚国甚至还未建立),他不知道自己已将这个版面修改了多少次,从他开始为党工作起,每一次他拿到的同一份报纸的内容都是不同的。但他确实“不知道”,他告诉自己从来没有修改,眼前的就是真实,过去是,现在是,将来还会是。


他在斟酌羊毛袜产量的数据时陷入挣扎,数字是无所谓的,没有人会关心它与实际状况的关联,重要的是它与之前的差值,他必须控制一个合理的涨幅,决不能跌落。


于是他申请了先前的资料,看它如何依据先前的先前或是更久前的资料编制。三分钟后几份写着1943、1944的报纸才从气筒中喷出,他简略地翻了翻,却很快发现了异样。


他无权、也没有必要了解文件传输背后的部门与机制,但这份资料显然已在送到他手中前经过他人之手。大洋邦军队丑陋的照片下大片的报道中,几个字符被用极淡的铅笔痕迹划了出来。


“1942年7月1日下午三圌点二十分”“六个小时的跋涉”“快速前往爆破点”“121人死亡”“二十五年前的变革”。


下午六点1225.


他将被标记的字眼逐一读出,胸腔里难以克制地砰砰直跳。


会是他吗?


在电幕的监视下,他只能把自己掩饰成一个无知的基层党员,只有厚厚蓝框眼镜之下眼底的闪光、那张亚洲人略显稚气的脸颊上微微泛起的红晕显示了他内心的不同以往。


这是一场押上全部赌注的冒险,他无法想象私会被发现的后果。但他相信维克托,何况他对死亡已再无畏惧,他只希望对方不会因为自己的疏忽而受拖累,没有人知道党会如何处置叛徒——知道的人都已再也无法开口了。


一瞬间的犹豫,但当他意识到的时候,他已走在前往1225房间的路上了。10层以上是高层党员的宿舍,按纪律他是不能进入的,但那同体市区金属光泽的老旧电梯并未要求任何身份验证,就上下颠动着把他送达了12层。他下了楼梯,走上昏暗狭长的走廊,心跳又快了起来——一路畅通无阻!他不禁怀疑自己是不是踏入了一个粗糙的陷阱:是针对他一个人的吗?还是他不过是个诱饵,目的却是针对另一个人?脚步停在1225门前时,他已完全手脚冰凉。


未待他伸手叩门,或是转身就走,面前的门便自内部自己打开了。他先是看到门把手上一只白圌皙修长的手,随后才顺着手臂向上,看见那张打消了他所有顾虑的脸。


“先进来。”银发男人一把抓圌住他的手臂,近乎蛮横地把他拽进了房间,而后快速而又轻声地关上了门。勇利下意识地去看电幕,却发现房间里最醒目的位置上,那块屏幕是暗下去的。


“内党党员的电幕可以关闭。”维克托像是看出了他的惊讶(勇利惊慌于自己不再能妥善隐藏想法),率先开口道,“不过每天只有半个小时,不然也会引起怀疑,所以我们得抓紧时间。”


“抓紧……时间?”勇利愣愣地念道,他曾无数次设想和维克托单独见面的情形,却从未想过会是这样。这是维克托第一次对他说话,也是他第一次见维克托不穿制圌服的样子:他与屏幕上或是他人的视线里很不一样,唯一相同的是他的俊美。


“介意我来点酒吗?我想你也会需要一点。”维克托说着,不等回答就进了厨房,勇利于是留意到高级党员的住所与其他人并无太大差异,同样除了电幕之外四壁空空,没有娱乐设施,只是维克托的房间里多了一张看上去很柔软的沙发,一看就是“过去”的产物。


勇利犹豫了一下,还是绕开沙发,坐在对面的一把普通扶手椅上。维克托很快拿着两个杯子出来了,酒杯送到面前时勇利很想礼貌地拒绝,一想起胜利杜松子酒黏圌腻的味道他的胃壁就一阵阵收缩,但他还是接下了——他无法拒绝维克托,任何事。也许他皱起的眉尖又一次出卖了他,维克托坐在沙发上,略带笑意地说:“放心吧,这和那些勾兑出来的假货可不一样。”说罢他对着自己的杯子灌下一大口,斜靠在沙发皮面上,先前的严肃和焦躁都弱化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与他身上贴身的便服一样陌生而舒适的亲切感。


勇利也啜了一小口,控制不住惊讶的神色。他看到维克托带细纹的眼角又流露出一丝笑意。


“这是……葡萄酒?”


“真正的葡萄酒。”维克托与空气干了一杯,“这东西现在已经很难弄到了,不过我还是存下了两瓶,很久没尝到过酿造的酒精味道了对吧?可惜两年前伏特加已经绝迹了……”


“你到底是……?”勇利无法遏制地兴奋起来,先前的紧张已无影无踪,在密不透风的高压之下,他越发觉得维克托·尼基福罗夫是这个灰白世界上奇迹般的亮点,也许他能给他一个答案。


“你是不是想问我关于地下党的事?”维克托喝尽了杯中的酒,完全放松的姿态让他像是与沙发柔软的皮面粘在了一起。勇利心中一紧,犹豫地点头,他仿佛能看到无处不在的思想警圌察从暗中一跃而起的情景,可他无法阻止自己相信维克托,无法阻止自己坦白。而事实上却是什么也没有发生,银发男人只是短促地笑了一声——那种流露得恰到好处的轻蔑让人着迷。


“没有这种东西,你信吗?”他重新换上一副完美的虚伪笑容,那种谈论天气般的轻松语气或许正是他的魅力所在,“没有兄弟会,没有戈斯坦,甚至我可以说,这个所谓的世界上根本就没有老大哥,没有战争,你都信吗?”


“信。”他被要求学会轻信,却只有这一次他能够如此笃定。


“我说什么你都信吗?”


“都信。”勇利笑了,那是他很久都未曾流露过的、真心实意的、单纯为了笑本身而显露的神情,它已如此陌生,却毫不僵硬,让他感到自己仍是鲜活的,“我已经没有信仰,或者说我从来都没有信仰,我不信党,我不爱老大哥,现在我可以决定自己去相信什么,去爱谁。我愿意相信你的每一句话。”


他知道是内心的迷茫与孤独对他的围困迫使他掷出这样狂热而庄重的誓言,它来得那么突然,而又是他们的必然——我要爱你,我要你做我的神,我愿为你付出一切。


维克托收敛了眼中最后一丝不屑——不论是针对什么——他的神情柔和下来:“所以,没有什么组织,没有谁能解答你的困惑,你也不在意吗?”


“还有你啊。”那张孩子气的脸上露出了孩子一样的笑容,“有我们就够了。”


告诉我,清醒的不止我一个,活着的不止我一个。


还有一束光,在我爬行于黑暗时照亮我。


 


 


6.




“那么,你记得我给你的纸条上写的吗?”


“记得。”


“就是这个了。”银发男人彻底躺平在沙发上,像陷进一个安全无害的怀抱。勇利吻上去的时候他们都闭着眼睛,看不到彼此的神情。如果维克托睁眼,他会看到虔诚与悲哀;而勇利不会睁眼,他什么都看不到。


他们开始毫无技巧地做圌爱——这天圌诛圌地圌灭的罪行!他们摸索彼此的身体,喘息,交换体圌液,然后循环往复,榨取欢愉。高圌潮的时候胜生勇利战栗着给了他能给的全部——泪水混着溅到的精圌液沾满他的脸颊,而被牙齿撕扯得嫣红的嘴唇毫无保留地叫喊出一切:


“自圌由!自圌由!我要自圌由!我恨一切!我要爱!我要自圌由!”


——我要你。


他不顾一切地大喊,他再也没有伪装了,他已把真实的滚烫的灵魂完完全全奉献给他的神明了,他放声大笑起来,感受到身体与身体、灵魂与灵魂间的热度一点点冷却下来,而下一秒冰冷的潮水忽至:


“你全都招了。”


那是一个冰冷的声音,不属于他,也不属于刚刚收下了他的一切的人。但这声音极其熟悉,过去的每日,每夜,每个小心埋葬的分秒,都充斥在他的身边,嵌入大脑,无法摆脱。


除了过去的半个小时。


他手脚冰凉地转过头去——那是电幕里的声音。


“我说过,只有半小时。”银发男人贴着他耳畔轻轻吐息,然后轻手轻脚地从他身上下来,看不见全身上下沾满的各种液体一般,开始一颗颗扣紧衬衣的扣子,神色淡漠。


“你是思警。”胜生勇利平静地陈述。


“我说过,没有这种东西。”维克托——或许已不能这么称呼他了——又露出了那种轻蔑地神情,“都是捏造出来的,所谓的世界,不过是党的意志的实体。同理——”他最后一次看向他:


“你也是不存在的。”


是的,从思想上第一次出现反叛的端倪时,他已不属于这个世界了。


“你也是不存在的。”勇利露出一个与对方一模一样的嘲讽的微笑,将这句话回赠给他,“你只是个太过优秀的演员而已。”


珍藏了十几年的海报在思旧穴中化为灰烬,连带着那个银发的美丽男人一起——真正的维克托·尼基福罗夫,从此只存于胜生勇利一个人的记忆了。


直到这一刻你才真正、仅仅属于我。


而如今已没有任何记忆能证明记忆本身了。


“我会怎么样?”


“消失,如你所知,‘蒸发’。”


“一点痕迹都不留下?”


“一点痕迹都不留下。”


“那真是太好了。”


“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没有了。一个不存在的人说的话有什么意义呢。”


他们沉默了很久,胜生勇利终于又开口:


“如果一定要再说点什么的话……”


他从口袋里取出一张皱巴巴地纸条,用平生最温柔的语气读了出来。


“即使现在你还想这么说吗?”


“除此之外我还剩下什么呢?”


他笑了,笑得很真诚。


 


 


7.




“编号2301129,胜生勇利,确认死亡。”


电幕里又响起冰冷的声音,维克托喝完了最后一瓶葡萄酒,为这个措辞微微皱了下眉。


“死亡”,不是“消失”。


在那个人的思想被彻底“净化”前,党不会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的。


是自杀,子弹横穿颅骨,带走他没有重量的生命。


这是最后的背叛,他将他贯穿半生的思想罪坚持到了最后一刻。


而银发男人只是把空酒瓶扔到一边,电幕映出那张完美却没有生气的脸。他依然维持着前一天胜生勇利离开时的状态,衣圌衫圌不圌整,头发蓬乱,在电幕里传出的没有感情的声音里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弃婴:


“编号R171025,维克托·尼基福罗夫,确认消失,执行人将于十五分钟后到达。”


“我对党始终忠诚。”他面对着电幕,平静道,就好像那不具有自我意识的东西会回答他——本质是他们是一样的,是他的自言自语。没有悲哀,没有愤怒,他只是不明白。


他以为自己不明白。


电幕暗下去,黑屏上只剩下他没有血色的脸。


“我对党始终忠诚。”他又对自己说了一遍,声音开始颤抖,“我的任务是用任何手段让思罪犯认清现实交代一切,在他消失之前清除一切思想痕迹……”


一瞬间屏幕上出现胜生勇利的脸,一个本该已不存在的人——但他还在,他留在他的“记忆”里了。


“我对党始终忠诚——”他最后说了一遍,最终大声地驳斥自己,“你没有!你从来没有!”


胜生勇利在对他微笑。


只是一瞬间——


心动的那个瞬间,他已经与那个人一起消失了。


 


他绝望地倒下去,没有神采的蓝色眼睛里映出正对电幕的惨白墙壁,那里原本空无一物,在他浑然不觉之时已经密密麻麻布满了大小各异的血红字迹。


相同的笔迹,都在无意识的挣扎中,由他亲手,深深刻进墙体:



我爱你。


 


我爱你。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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