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贝」

【瓶邪】半诗

(继续搬旧文)

盗墓抽词写文·半缘修道半缘君



将入冬了。
夜阑梦惊觉,窗外仍响着瑟瑟风声,他怔神望着屋梁,想到的竟是门前梧桐上残存的黄叶,怕是已在方才一片萧索之声中飘落了。未尝留意到布衾边角已自榻边吹落,堪堪及了地。忆不起昨夜是怎般梦景,以至于睡相可怖至这般境地。只觉胸口尚存几分惊悸,不知是噩梦之故,又或不过因桐声凄楚,冷风径吹在心口。直到一丝凉意沿床榻四脚蔓上足尖,他才忙扯了被角,裹紧了周身。索性蜷作一团,瑟缩在陋室一隅。
夜色渐浓重,寒意更甚,檐外秋风沉吟,时休时续,心意亦如是,黑暗中阖不上眼,眼前旧时光景,白鸟轻舟、远山近水,采莲女的笛音与桨声,独已辨不清那人容颜,吟过的诗句也如鲠在喉。想来那人罕有称他妙句之时,独独那一句,赞曰可谓妙绝。是时方知其人赞叹之时也目如明镜不起波澜,情谊却真,明灭笑意中天地皆是他的明镜,漾在心里的水光波影悉看得透彻。道是可惜了,一句诗吟罢,断了下句,复着一字亦显累赘。那人只放了桨,道此般诗意归于山水,不必强求。他笑说欲觅得下半句,先生改日再同来泛舟可好。荷荡莲舟间眼前人不复往日漠然,颔首应允,便再未赴这飘渺如初夏荷香的约。
光阴十载褪尽,孑然一人再多追忆也拾不起深秋残荷。彻夜辗转终是添衣起身,夜色浅淡了,燃一豆灯,蹿伏火光里又忆起年轻容颜,素白宣纸上三两笔白描,前日研的墨色恰如幽邃双目。若重归十载前已不禁潸然,此时却默然。兀自提笔,笔墨皆落得生硬。如拂晓天光投在窗棂的孤枝,瘦金字愈发枯瘦,墨迹于宣纸晕染,一勾一画落地生根。
年少时初学书画,亦是同样灯下,那人握他执笔之手,掌心温热,一笔一画,落于案,根于心。
他称他先生,起初不过几本字画之交,而后习文随他,学诗随他,乃至夜宿也随他。屋外落了大雪,那人同他温了书便要熄灯,只道天寒早作休息,其实不过忧怕路途遥远,以此催他快回,性情使然未明说罢了。少年并非不解其意,而径掀了衾被钻进去,年轻人亦由他去了。挤在怀中四肢冷如冰雪,只得愈发紧贴,鼻息温热,心意如汤。
如此夜晚寥寥可数,那张先生算不得渊博,所授亦不过平生游历所学。
“若有心修习大道,莫如远行从师求教。”
可知少年惟愿终身只认你一人,为师,为友,为牵挂。
他一时愤恚于那人清冷性子,所思所想自抑于心,辨不清无情有意。却是早已听惯了那人的话,只垂眼云:
今日你要我从师,我便从师;你要我求学,我便求学。潜心修道,甘于清贫,不取功名,待我学成还乡时,先生同我再渡莲荡寻那半行诗句可好?
不答。似彼时已料世事多难测。
十年寒窗归来日,一树梧桐深秋时。离了那人才懂书如瀚海,先前所学不过掌中一抔沙。也方悟出那人未说的话。然苦心进学修道淡了牵念,断不得执念。
研墨提笔,已是连那上半句诗也记不得了。
听闻莲荡那头一座荒冢无名无姓。
又听闻村人睹那年轻人独去远游。
听闻那吴生独守故土一生踽踽。
又听闻别处莲荡更美,何不去看看?
秋宵惊觉,写的却是:

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
取次花丛懒回顾,半缘修道半缘君。

笔落。

推门而出,迎面晨气凛冽。深深吐息,只见一地败叶,枝头果真一片不剩了。
又想起那日作的残句,大抵并非人间故事,皆有下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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