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李春风一只啾,江湖夜雨十年坑。

【维勇|父子】My Little One(8)

一些旧事,算是铺垫,维勇成分不是很多。

太久没写这篇,节奏很乱。

也许会用很久,但是会努力写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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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莫斯科的冬天让我感到陌生。

我曾很多次踏上那些带雪的街道,作为一个前来参加比赛的过客,匆匆来去,无需停留。我从来没有想过在一个夜晚叩响这个年迈而寂寞的城市里哪扇冰冷的门,说一句“嘿,老家伙,你还好吗”。在那些充斥着鲜花与闪光灯的日子里这样的念头甚至从未有机会在我脑海里一闪而过,也许我是刻意的,刻意地遗忘一个暗淡的门牌号码,一段曾经娱乐报刊乐于挖掘、而我不那么乐意提起的往事。

只有在那些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晚上,勇利靠在枕头上安静地读那些无趣的俄文读本,或是坐在沙发上在电视剧乏味的声音里挨着我,一不留神就睡着了,我才会从他平稳的呼吸声中隐约找到一些久远的、还算得上温情的回忆。但那都是些美好的近乎不真实的东西,带着必然的残缺,与我亲手抛弃了二十余年的生活完全不同。可那些微薄的零星印象却总使我萌生出一种冲动,让我想不惜打扰勇利现下的宁静,看着他或许迷茫的眼神告诉他:“走,我们去拜访一位老朋友。”

我该带他去红场走走,去看克里姆林宫新落的雪,就像我曾经经历过的那样——但我一定会牵着他的手,或许,如果他还像我当时那样小,我会把他抱在怀里。

那种冲动总是稍纵即逝,年少时强烈的厌弃仍未完全离开我。我分明感到我现在的生活与过去是全然两个世界,让我不知道如何以今天的眼光来面对活在过去回忆里的人。

葬礼设在一个破旧的小教堂。我很多年未踏入过这样的地方,一切都让人不知所措。独自坐在那硬邦邦的长椅上,比起悲伤,我的心情更多的或许是迷茫,又或许些微的讽刺。长椅的丛林中只有我一个——一个这么多年都不愿意见他的人,或许换成任何一个陌生人都更好些。

身穿黑色长袍的男人对着一片空旷自言自语,说了什么,我听不懂。但我终于还是从那疲乏而压抑的复杂情绪中猛然惊醒了——在从那个阴森的黑袍人口中听到那个与我多年无所交集的名字时。

“弗拉基米尔·尼基福罗夫……”

我这才第一次看清那个男人的脸,那张苍老的、毫无特点的斯拉夫男人的脸。我甚至无从判断他变化了多少——我从来不记得他年轻时的模样。

想到这里我才开始感到悲伤,是为一个陌生的老人而悲哀,悲哀最后前来为他送行的不是与他断绝音信二十年的儿子,而是一个彻头彻尾的陌生人。

墓地离教堂不远,走进墓园时正好开始下雪。他一生信仰他的宗教,最后也和众多先他而去的教友们葬在一起。教会的墓地和城市公墓是不一样的——我这么觉得,却又说不出究竟不同在何处。母亲葬在七百公里外的圣彼得堡,似乎那里更多的是草地与鲜花,而这里更沉重,正如那个男人生前的模样。又或许只是错觉。

没有太多复杂的仪式,我只是沉默地在黑色的墓碑前立了许久,最终认清了自己是有多么无情,才会对一位血脉相连的至亲无可悼念。老弗拉基米尔·尼基福罗夫没有给这世界留下太多什么,只是躺在我手心里的一把锈迹斑斑的钥匙。而后我步行穿过几个街区,对着那读起来都已不再顺口的门牌号,重回儿时曾短暂停留的居所。

开门的钝响后所有的记忆汹涌而来。我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感到瞬时的窒息,我只后悔我为什么没有把勇利带来莫斯科。我不想让他触及他不曾参与过的过去,我不知道原因。现在我想如果他在,我也许会感到好一点,也没有原因。

遗失的回忆是猛地撞进来的。狭小的门厅、晦暗的走廊与厨房都让我想起母亲,她盘起的银色长发、纤长的脖颈,还有皮肤和衣物上的淡淡清香。但她很早就离开了,于是光线不足的客厅、陈旧的餐厅以及古板沉闷的书房,一切都让我想起那双不带感情的蓝色眼睛——我仍记得那时候邻居们都说维克托·尼基福罗夫继承了母亲的一切,独独那双眼睛,和他的父亲一模一样。

我曾无数次抗议,不一样。那时候我还不知道自己真正想要的是什么,我会对着镜子,长久地凝视自己的眼睛,试图从里面找到和那没有温度的目光迥异的东西来。然后我找到了花滑,我看到了想要毕生追求的东西,再然后我告别了这个地方。

弗拉基米尔·尼基福罗夫做了一生虔诚的信徒,他不像母亲那样热爱音乐、芭蕾或是午后的茶点,他的闲暇时间里只有那些枯燥乏味的书籍与弥撒礼。母亲第一次带我去滑冰时他没有表露任何态度,但我看得出,他并不高兴。母亲走后他变得更加沉默寡言,而我开始整天整天待在冰场上,有时直到深夜才回家。他也没有说什么,只是有一天我没能找到自己的冰鞋。

矛盾在我意识到自己的性取向时达到了顶峰。那是青春期的开端,我近乎自豪地向他作出宣告,在看到他神情的变化后那种叛逆的快感让我愉悦。我是无神论者,我是个双性恋,我不知道哪一点更让他失望,或许愤怒。之后的很多年曾有报刊用大跨页描述这个时期里我在冰场之外的经历,但我很遗憾的是他们只是臆造了一段故事。感谢雅科夫·费尔兹曼教练的发掘,在那不久我搬到了圣彼得堡,名义上老弗拉基米尔·尼基福罗夫仍是我的监护人,但事实上在几次并不愉快的通信之后,我们彻底断绝了联系。

直到今天。

我毫不惊讶故居中的陈设一切如旧,在书房里环顾一圈,圣经与我不了解的小型雕像,除此之外似乎没有什么遗物可整理。最后我推开了卧室的门,扑面是一个老人独居于此留下的陈旧的气息,那是死亡的味道。陈设简单,一如我对他的印象,唯独桌上摆了一个两个相框,似乎与我遥远的记忆略有出入。

我走近,略感惊讶,较小的一个相框,很旧了,照片上是他和年轻的母亲。和公墓上的照片不同,母亲笑得很灿烂。

另一个相框有一册书大,照片上是我。

我还认得那套表演服——16岁,拿着金牌,还不懂得收敛笑容的我。

那时我已经离开这里四年。

我把两个相框摆在一起,然后坐在床角,长久地看着。

在得知父亲去世的消息以来的二十个小时里,我第一次哭了。

 

我比预定的日子迟了一天才回到圣彼得堡,到冰场时勇利已经放了学在做基础练习。他很快看到了我,直向门边滑来。半途中突然想起了什么,停了下来,征询意见似的向冰场另一侧看了一眼,在得到雅科夫的首肯后才滑到我身边。

“维克托!你——”他说到一半一时语塞。临行前我没有告诉他我去莫斯科做什么,只是问他能不能接受到雅科夫家中暂住一天——他当然不会拒绝,尽管我知道他是有些怕雅科夫的。那时他乖巧地点头的样子让我愧疚。

我摸了摸他带汗的额头:“我知道你想问什么,回去再告诉你。”

他还是点头——他总是这样。我不可控制地又一次感受到那种愧意。

勇利回去继续训练了。我坐在场边,看着他,能感受到那种情绪伴着他的动作忽远忽近,一阵一阵冲刷着我。

我已经开始忘了当初,在那么多年的渺无音讯之后,我是怀着怎样的心情,试图重新去构建一段有温度的亲情的。我在寻找什么?我想要弥补什么?

我究竟把他视作什么?

我对父爱的认知是残缺的。这么多年,我都是错的。

或许从一开始,我就不曾以一个养父的目光来看他。

我没有留意到雅科夫走到我身边:“还好吧,小鬼。”

我笑了笑:“还好。只是我开始有点不明白了。”

雅科夫是知道实情的,他沉默了一会儿:“其实我也想过,当初的决定是不是错的。也许如果我没有把你带来圣彼得堡……”

“那就完全是另一个故事了。”我打断了他。冰场的另一边勇利做了一个漂亮的蹲踞旋转。

雅科夫也对着那个方向看了一会儿:“那个孩子真的,很好。”

“哈,我就知道雅科夫你肯定会喜欢他——没有人会拒绝勇利的。”我想起前两天拜托雅科夫照看勇利的时候,他冲我大吼“就知道找麻烦”的样子,但那只是雅科夫的常态罢了,他欣赏每一位有潜力的选手。

“不,我不是说这个。”雅科夫叹了口气,“那孩子太在意你了。他没有直说过,但这两天……和他接触得近了就能感觉到。”

我没有说话。我看到勇利又做了一个阿克赛尔三周,似乎有些分神,落冰时出了些问题。雅科夫最后只是平淡地说了句:“我没想到你还能试着去做一个‘父亲’。”

我哽住了。

雅科夫是了解我的。

等到他抽身去指导别的学生,我才对着那冰面上模糊的影子喃喃:

“是啊,我也没想到。”

 

 

晚上回到家里,勇利坐在床上,我照常帮他揉捏酸痛的双脚。

“维克托你知道吗,这两天我见到巴拉诺夫斯卡娅女士了!在雅科夫教练的家里。”

“巴拉诺夫……莉莉娅?哇哦,看来雅科夫这半年来的努力没有白费。”

“她说,听说‘没用的老家伙’带着一个小朋友,实在是放心不下……”勇利说到一半就咯咯笑起来,可能是想到了雅科夫气鼓鼓的表情,也可能是因为我挠到了他的脚底,“但我真的已经不是‘小朋友’了!”

“在他们眼里你会永远是的。”我笑着放下他抬起的小腿,帮他盖好被子,“在我这里也一样。”

“这样吗……”

 

 

我还是没有告诉这些天发生了什么。

他也没有再问起。

我理应让他知道。只是有些事,我也还在困惑。

但至少,眼前的一切。

我从未预想到,也从未后悔过。

永远不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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