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李春风一只啾,江湖夜雨十年坑。

【瓶邪】盛夏(1)

前文:(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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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年后吴邪偶尔还会回想起那个午后。他忘了那个夏天的西湖与游船,垂柳与蝉鸣,窗边的猫与吱呀作响的风扇,却仍隐约记得,自己对那个眼中透着疏离的年轻人,第一印象是特别的。

虽然这种好印象没有持续很久。

 

“等会儿叔还有事,你领他去房间。”

“哪个房间?”

“废话,”他三叔吐了一口烟,“这院里现在只有你小子那屋还能见见人,把人安置好,晚点儿自个儿把阁楼收拾出来。”

吴邪讶异地侧头看了一眼那个在院门边自顾自一动不动望着古树不知在想什么的年轻人,又回头看了看三叔,确认了三叔是认真的,才忍不住不满道:“这小哥什么来头,让三叔你就舍得牺牲你唯一的亲侄子?”他转念想想这话不对——从小到大三叔就没少干过这种卖侄子的事。

“看把你娇惯的,住个阁楼怎么了,你三叔我当年在斗里都能睡!”三叔说着,应该是觉得自己声音过高了些,似乎是不经意地往那年轻人扫了一眼,又放轻了声音道,“总之你先委屈这一阵子,这人是三叔一个朋友托了暂住在咱们这的,不会久待,你过你自己的,也少跟人家接触。”

吴邪也没去想三叔的那些“朋友”是哪路人,刻意把声音放得响了些:“不会久待是多久啊?”三叔果然频频往院门边瞟,那人却仿佛毫不在意叔侄二人的谈话,整个人罩在老樟树的阴影里,仍是同原先一样出神。

“跟你说了多少次,少咋咋呼呼的,说话放轻点。”三叔敲了他脑门一下,“再久也不过这两三个月,入秋了他肯定得走,你小子还这点苦都吃不起了?”

“几个月还短啊?”吴邪捂着脑袋顶嘴,突然想到了什么似的,狡黠地一笑,“要我忍可以,等人走了,把前两天你给我看的那只玉镯子给我。”

“我不是说了吗,那是留给以后侄媳妇的,你小子现在急什么?”

“哼,你给我那没个影儿的老婆准备多少东西了?现在这么说,以后给不给还不一定呢。总之你不答应,我就把人领到阁楼上,让他自己扫去。”

“行行行,崽子大了连你三叔也不信了。镯子肯定给你,现在赶紧把人带去,别搁这傻站了!”

吴邪这才满意地去招呼那人。“小哥,外边晒,你跟我来吧。”他下意识地去碰年轻人的手腕,惊讶地发现这人的体温比他低上不少,这样暑意渐至的天里,竟是一点汗也没出。于是忙收回自己带了层薄汗的手,一抬头正对上年轻人平静的眼神,没来由地一阵心虚。

“小哥,你行李呢?我帮你拿?”

年轻人只是摇头。不知道是“没有”还是别的意思,吴邪只觉得这人冷淡得很,自己自讨没趣,索性也不跟人客套,转身上了门前台阶,丢下一句“那我带你去看房间”。

进了屋,一路只有木质地板上清晰的脚步声与踩在老旧楼梯上时有的“嘎吱”声。二楼地板受潮的情况好些,但偶尔也有几块木板边缘裂了,或是翘起来一点,吴邪无意识地避开,没有留意到年轻人也跟着绕开了走。

一句话都不说,跟个闷油瓶子似的。吴邪想着,一推开房门又有些闷闷不乐起来,这儿既是他的卧室又是书房,住了一阵子,多少也有点感情,他恋恋不舍地又环视一圈,道:“接下来你就住这间,我就在搂上,我三叔这人也不着家,有事就直接和我说。”年轻人连句“嗯”也不给,他也不想在这尴尬的气氛里多待:“你先坐会儿,我给你拿床被子去。”

老屋柜子里的被子放久了,一股樟脑味,吴邪自己那床也是洗洗晒晒好几回才把那味道去掉。他从隔壁取了夏被出来,想着多少尽些地主之谊,把被子抱上阳台晒了。正想去通知那小哥一声,推门却见人已经躺床上睡了——这人怎么这么不客气?吴邪一阵气闷,虽说那小哥看着还挺干净,但别人用过的床具他是无论如何睡不下去了。也只好把自个儿收拾得香喷喷的被子拱手让人,那条新的就算是给自己晒的了。

又出去闲荡了几个钟头,逛到大院里时厨房的香味已经飘了出来。吴邪也不嫌热,循着香气就钻进去:“妈,韭菜炒蛋啊?”

他妈拿着炒锅腾不出工夫,一勺料酒又浇下去,“嚓”的一片声响里投也顾不得回:“小邪你来得正好,快开饭了,你叔说家里来了客,快把人给叫下来。”

一提那人吴邪又一阵郁闷:“怎么一个两个都向着外人?”

“怎么,这么快就相处不愉快了?我看那小后生安安静静的,能给你添什么麻烦?你不是自个儿去招惹的人家吧?”

“麻烦大着呢。”吴邪懊恼地垂着头,一瞥见灶台上的炸小黄鱼又提起了精神,对准一条鱼尾巴就要下手,被他妈一把拍掉了爪子。“手都没洗!诶赶紧先把客人叫下来再吃,不会少了你的。”

吴邪嘟囔着“到底谁是亲儿子”悻悻然往后院去了。院门也是他爷爷那时候就在的了,一推就“吱呀”一响,他才觉傍晚的院子里空空荡荡,树影被拉得很长,安静得让他怀疑这会儿里头到底有没有人。上楼时忽然想到,那闷油瓶子不会还在睡吧?一进门果然是。他气不打一处来——霸占着我的被子倒睡得心安理得——于是也不管什么亲疏,一上前就掀了那薄薄的夏被。床上的人尽管是睡着,却衣衫完好,被打扰了睡眠,慢慢睁开了眼睛。眼里清明得很,全无困意的样子。

“快起来,我妈喊你吃饭了。”想想多少有些不太礼貌,吴邪还是补了句,“我妈手艺可好了,错过了损失就大了。”

那年轻人不声不响地坐起来,从另一侧下了床,也是无声无息的。似乎恰好看见书桌上没写完的字,突然说了一句:“字不错。”

那声音清清冷冷的,也是同他本人一样。这是吴邪听他说的第一句话,竟然是夸他。也再没法生起气来,反倒有些不好意思:“闲来没事练着玩,小哥你也懂书法?”

“不太懂。”年轻人翻了翻桌上的几张习作,“但瘦金书,很适合你。”

他说罢,回头看向吴邪,似乎这才开始好好打量这个十七八岁的少年人一样,目不转睛的,盯得吴邪脸都有点热。

“那什么,小哥,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

年轻人没有说话,直直望着他,直到吴邪不自然地避开视线才抽出一张宣纸,蘸了所剩无几的墨,写下三个字。

“张起灵”

写的是正体,俊逸挺拔。

吴邪拿起宣纸,反复端详了许久,正想礼节性地夸夸这张小哥的字一派风骨,就听见耳边没什么语气的一句:

“走吧。”

张起灵往他后脖子边按了按,示意他别发愣。偏凉的触感,吴邪整个人都僵住了。

张起灵没管他,自己出了门下楼。

吴邪看着那个背影,等人完全出了视线,才抬手覆在了那人刚刚触碰过的地方。

一回神,才意识到满心都是窗前他写字时低垂的眉眼。


 

怦通、怦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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