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贝」

【喰种瓶邪】Blood War 章十五

Chapter.15 病房

清晨五点,住院部很寻常的一天,也许是这些日子一直都待在病房里的原因,青年仰躺在病床上,睡意全无。
双人病房不大,唯一的“室友”是一位年过七旬的老人,脾气很差,吴邪经常隔着两张病床间仅有的淡蓝色布帘听他对着电话骂骂咧咧。老人家听力不好,音量经过刻意的放大,殊不知对其他人而言便是一种烦扰。心情好的时候,吴邪会推测电话那头的人是谁,渐渐也摸着了规律,“你个不中用的”一般指老人的儿子,“没良心的”则是那位远在外地的女儿。心情不好的时候,他便把脸埋到纯白的被子里,等噪声过去了再出来。有一回他憋得不行探出头时,紧锁的眉头还未舒展,正被前来察看的小护士看见,小姑娘就因为这孩子气的行为笑出了声。
一成不变的病房里生活总是很单调。所以大多时候,他还是愿意听唯一的室友对着他絮絮叨叨。老人对待外人的态度还不算太差,除了提高的音调稍显聒噪,吴邪还是比较愿意听下去的。
讲的都是些年代久远的往事,老人不太会讲故事,一样的内容往往重复很多次,一个句子连用十几个“然后”。吴邪往往听着听着就睡着了,再醒来也许已经是第二天,又或许只是几十分钟后。他很想回应老人几句,然后才发现故事的后半段自己根本就没听进去,也就闭口不言,等老人说到情绪激动处就“嗯”“对”,毫无意义地回复。
模模糊糊地发现,自己开口越来越少了。
他本是很能和人扯话说的性子,学生时代也总是在朋友几个里占话语主导权的那个。但在这样一个环境里待久了,任凭谁都难以活跃起来,他也只能任着自己一点一点沉闷下去。
渐渐地他也没什么时间观念了,只有吴三省每周六来看他的时候,才会意识到“哦,一星期又过去了”。会觉得,不过在老人的说话声里盯着玻璃窗前仅有的一根树枝发了会儿呆,也就过了一天。
仪器上的数据图像他看不大懂,只从医生隔着口罩冷冰冰的声音里得知时好时坏,“不太稳定”,入院以来这句话他听了很多遍,一开始还会捂着心口扑通扑通担忧,到后来就平静了,甚至懒得去怀疑到底是不是医生的瞎扯淡。
一切都很莫名其妙,每天不明不白地醒了睡了,精神状态总是困倦的;乖乖地按时被叫醒打葡萄糖,理由是营养吸收不太好,却还是一天天消瘦下去。很多事全凭那些检测的数据决定,仪器开心的时候,他可以出去溜达溜达,骄傲地获得邻床老人羡慕的目光。回到铺子看看,生意依旧冷冷清清,王盟依旧在打瞌睡,想想也没什么地方好去,又回到医院里,在小花园晒晒太阳。
反倒是他比那可怜的室友更像在度过晚年生活了。
白天睡了太久,半夜清醒地要命。他安安静静地躺着,数老人的鼾声几次会形成某种特殊的周期。大概是天蒙蒙亮的时候,鼾声到达了一个顶峰,然后突然停了。他似乎是感到有些奇怪,然后终于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似乎刚刚开始做梦,就被一声嘈杂声吵醒了,夹杂着慌乱的脚步与急切的呼喊,小护士的声音急得快要哭出来,大概是冲着门外的方向,一声声“主任”叫得让人心烦。然后又是匆忙的脚步声,男医生的声音已经很熟悉了,仍旧是冷冰冰的,没有什么太大的惊讶。随后静了一会儿,另一个护士似乎往这边探头张望了一下,吴邪就闭着眼继续装睡,医生才与护士低声耳语几句,隐约透露出“家属”之类的字眼。病床之间的帘子依然拉着,他什么也看不到,也没打算看。等吴邪再张开眼睛的时候,老人的病床已经推出去了。床头一些瓶瓶罐罐和老人自己的东西被打落了些,没有摔碎的,被医生不耐烦地扔进了垃圾筒里。
病房又安静了。
吴邪看了下时间,清晨五点。
大脑很清醒,却对发生的事情没什么兴趣。大概又是两个小时,病房外又传来吵嚷的声音,他猜是“不中用的”和“没良心的”。闹了小半天,到中午护士送病号饭来的时候,走廊里已经没有声音了。他看了桌上唯一的一份盒饭,问护士发生了什么。护士看了他一眼,没详细说,只道是半夜停了一阵的电,早上来查房才发现,老人家已经悄无声息地断了气。家属装模作样地闹了一阵,硬说早点发现就不会这样,领了少得可怜的一点赔偿金也就走了,临走前兄妹俩还吵了一阵,被大夫赶出去了。吴邪吃着盒饭,没吭声,护士也就推着车走了。
本就安静的病房更安静了。其余的,都没什么变化,他盯着窗台上一盆小小的仙人球,他记得从入院以来从来没浇过水,还是顽固地绿着,这似乎是这房间里除了他以外唯一的活物了。
第二天吴三省来看他,两个大男人也没什么好聊的,坐了一会儿也就走了。临走前吴邪问他自己住院多久了,三叔一愣,道他也快忘了,两人算了算,也差不多大半年,算上其间几次状况好转回家待上十天半个月再送回来,完完整整留在医院里的时间少说也有四五个月。叔侄俩都沉默了一会儿,吴邪才又问:“我爸妈还不知道吧?”
“不知道,叔帮你瞒得好着呢。不然他俩还不得急死。”
父母远在千里之外,一直都以为,儿子安安稳稳地做着小生意吧。
“等身体好些了,再回家一趟,你小子也老大不小的了,少让大哥他们操心。”吴三省又象征性地剥了个橘子给他,吴邪没吃,他叮嘱了几句也就走了。
剩下他一个人,看着旁边空空的床位,倒不那么想念老人家的声音,只是觉得太冷清了些。
大半年了,老人走了,而他还要在这儿待多久?也许明天就跑去开出院证明,又也许,和这盆仙人掌在一起在一片雪白里呆一辈子。
出院了也差不多,他想,不过是在铺子里类似地打发时间,顶多像王盟一样玩玩扫雷。
“活着也挺没意思。”他被这个念头吓了一跳,很快就平静了。
半年前他在铺子门口突然昏过去,然后就开始了在消毒水气息中的光阴。手机通话记录最上方的吴三省闻讯赶来,惊愕之余帮他办好了手续。一晃眼,在这时间都封闭得不流动的地方,也算过了有一阵子了。
老人走后也不再有人搬进来,让他捡了个便宜,双人病房彻底变成单人的了。
发呆的时间变得更长,一星期到头都不用说几句话,偶尔离开医院,依旧是绕了几圈就回来。
凭这么个状态,当医生说他恐怕有精神疾病的时候,他也毫无惊讶。
精神疾病其实是个很模糊的概念,他也没少听说什么抑郁症自闭症之类的,自己这种恐怕和它们都不一样。这样也挺好,精神上的疾病说不清楚,身体上的问题拖了大半年也是不见好转。三叔先前说他小时候身子弱,甚至得过一种冷僻的病症,他也不大有印象,医生说的“怕是后遗症复发,多加调养”大概也只是随声附和罢了。

而今再想起,也不过一场戏。可惜三叔的演技、医生的演技,都太过拙劣,他却懵懵懂懂,封闭在笼里。
有了理由,用这样一个囚笼保护他。

原先只以为是时好时坏的怪病,最后一次体检,他盯着通知单发愣。
也差不多受够了。
这一次,终于连吴三省也没让知道。
绝症的名字很可怕,突然发展成这样,医生倒是比病人更慌张,但看得出和病人一样的一点,已经放弃了。
值班的医生已经混熟了,他只是加了几件衣服,似乎是像往常一样出去走走,那份目光里多了几分怜悯。
他觉得有些可笑,一个身患绝症,精神上还不太正常的患者,在这时候,像是得到了最大的自由。
谁也不知道死亡什么时候会来临,他也不情愿像那个老人一样在黑夜中伴着消毒水气味压抑地没了气息,他想到曾经在网络上看到的文字,在迟暮的余晖里裹紧了外衣,坐上了前往雪山的大巴。
没有不明来由的疾病,没有病房门外的喧嚷,没有虚伪的冰冷的声音。有的只是不掺杂质的风雪。
从悬崖上坠落,他耳畔只剩下呼呼的风声。闭上眼睛,等候在这最宁静之处,一睡不醒。

意识游离的时候,他甚至自己都没发现微微睁开的没有聚焦的双眼,映入一个年轻的面孔。
然后是肩膀处的疼痛。
据说在雪山上死亡的人,最后感到的是暖的。如果他能动一动,也许会往那个虚幻的温暖怀抱,再微微地靠过去一些。

我们在离死亡最近的时刻遇见彼此。

他在病房中睁开眼睛。
已然忘却了多少次似曾相识的场景。
过去的,才是梦。
现在,梦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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