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贝」

【米优】昼夜 三



三 夕阳

“下雨了。”
海风带着咸涩的味道扑面而来,米迦尔看着立于海水过膝处人的背影,突然有一种做梦一样的错觉。
他一定曾在哪里看到过这个画面。不知道那种无声无息的遗忘是从何时开始的,他一直都在忘记一些东西,或许是因为从人类到吸血鬼的转变,但这个念头一浮现就被当即打消了。说不上缘由,和昔日里在人海里疯狂地寻找他的小优的切实冲动不一样,这更像是一种没有方向的指引。
还在吸血鬼的宫殿里时克鲁鲁曾经向他提起过轮回这种东西,那时米迦已经能够很好地在这些嗜血的怪物面前收敛自己的情绪了,始终一副冷若冰霜的面孔,本能地抗拒之余还是听进去了一些。优走进海水中的那一刹那他想起的不是克鲁鲁随意的语气,而是尚年幼时听到那些太过玄妙而没有依据的事物时眼前浮现的画面:厚实得能够铺满整个世界的云层,以及无处不透露着的淡黄色的光。那个世界似乎只有这些,但如果要让从小就生活在阴暗中的米迦来形容的话,或许只能是两个字,天堂。只存在于假想中的空荡荡的天堂。
转念一想,没有小优的地方对他而言怎么也不可能是天堂。
直到今天他还是对轮回转世的说法将信将疑,但海风卷着优的声音吹来的时候,他感受到的分明是恍如隔世。
“笨蛋优你在做什么?!”事实上他的人类朋友并没有那么多杂乱的心思,更直接更果决。一句话扎透梦境,米迦这才意识到自己的鞋尖已经被海水沾湿,他在无意识地跟着优想要步入海中。
已经独自走得挺远的人也如梦初醒般地回过头来,眼里焦距却仍是未调节好,目光显得有些空。也不像平日一样与君月斗嘴,微微低着头就涉着海水向众人走来。
一片沉默。所有人都心照不宣地没有说话,谁都看得出来那次混战之后优的变化,昏迷的几天里他在自己内心狭小的世界里经历了什么唯有他自己知道。
而对米迦而言这些都没有必要去想,毕竟一直以来他在意的只有待在他唯一的家人身边,而此时这个愿望已经实现了,小优就算是末日的使者也没有关系。百夜米迦尔无法为百夜优一郎做什么,他能做的只是无论发生什么都陪他一起走下去。
这时候再提什么家人就太蠢了,只是有些事还没确定,他只能小心翼翼地试探。
总会有坦明的那一天的。

沙滩上留下长长的脚印,谁都不知道目的地会是哪里。最初逃离时只是想着远离一切猜不透的人心,无论是人类还是吸血鬼,世界纯粹的表层之下怎样的污秽不堪都看不透,混乱之中能想到的只有离开。
确实是如优所说的去做了。米迦尔看着脚下拉长的人影,一行人挨得很近,影子都融到一起。当初也是这样渐渐染上夕阳的天色,他和优一起坐在封闭的驾驶室里。他说要带他去很远很远,远到足以躲避尘嚣的地方,而优只是笑说,要和家人一起。他已经忘了当时的感觉,排斥感,甚至还有些所爱之物被夺去的委屈,所幸都没有说出口。他已经看到这些人类确实是真心地对待优,这于他便是放下戒心的所有条件了,于是渐渐习惯了这种略显尴尬的相处。只是在夕阳漫上天际的时候还是忍不住去假想,假使只有他们两人——他一直怀着私心,正如当年构想唯有百夜一家逃脱一样——并肩走在斜阳里,那颗已经不属于他的心就忍不住怦动。
说到底都还是十六岁的孩子,细心珍藏了太多年的感情简单直白又无法收敛。
暮色沉沉降下来的时候绵延的海滩已经走到了尽头,夕阳里舔舐沙滩的薄浪对于步行了太久的旅人透露出难言的魅力。于是一群曾经肩负着拯救人类使命的孩子输给了天性,一个个脱了鞋卷起裤腿奔进海浪里。
优的裤腿已经湿了一次,这时倒是难得的安静,一个坐在离海水不远的沙丘上。
“米迦你不和筱娅他们一起去吗?”少年脸上还是一如既往的笑容,米迦尔坐在他身边很容易察觉笑得有些勉强,他摇头,而后很自然地抬手揉了揉身旁的人被海风吹乱的头发。
“喂你……放手啊。真是的,从小就爱装一副大哥哥的样子。我知道你很想去玩啦,快去快去!”被揉脑袋的优有些别扭,脸上落了点夕阳。
明明有很多话想说,看着优这副样子米迦又只能哭笑不得。在冰冷的吸血鬼之间生活了太久,很多时候他确实会忘了本该属于这个年龄的少年该有的放纵和快乐。或许这里的每个人都是一样的,只有在这个与世隔绝的地方,没有病毒没有吸血鬼没有阴谋没有死亡的威胁,他们才敢放下一切负担在海浪里奔跑。
沉重的话不妨放到以后说,反正他们接下来能留给彼此的岁月还很长。米迦尔站起身,拍去身上的沙粒:“那小优也要一起来啊。裤子再打湿换我的就好了!”说罢拉起身边的人就跟着一起冲向其他人。
“喂,米迦……”
据说太阳沉下去的瞬间会格外的亮。水花飞溅起来的一刻他只感受到包覆手掌的坚定的力道,金红色的阳光把远处每个人的轮廓都勾勒得分明。一切都像是一场梦,定格在这一瞬间,本以为永远失去的家人像孩提时代一样露出久违的微笑拉着他的手奔跑,最信赖的家人就在眼前的光里唤着他们的名字向他挥手。
此后还有很长的路,每每在黑暗里独行,被伤痛和无奈纠缠的长夜里,优一郎只要想起这时的画面,都能感受到温暖从心底漫上来。
即使是在世界终结之前,他也对这一切的一切,心怀感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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